凡煙小說

第254章 二百五十四·忽驚還作白衣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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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碧薇要做東,回帖子說申時二刻派馬車來接。溫鏡一瞧,申時,這是約飯,折煙聽說要去王爺府上吃飯,立刻給溫鏡收拾出一身極為正式的外袍內裳,寬袖長裾,佩帶上給墜了環玨六飾,溫鏡覺得也太臃腫,出門時非常不情願。

其實別人看來他一點也沒顯得臃腫,一如既往的修長清俊,渚灰的顏色穿在身上由如紫芝一般,折煙站在樓上感嘆:“咱們二公子模樣好罷?”

握盈忙不疊點頭,又道:“王府極少筵請客人…聽說王府有個嫡女,細論起來也是郡主,咱們二公子或許能當上郡馬爺也說不定。”

“郡主?”折煙不如握盈熟知長安貴胄,“好不好看?性子兇不兇?”

“很好看也很兇,”忽然有個聲音在二人頭頂響起,兩個人趕緊回頭看,發現是盟主不知何時上來,連忙行禮,卻只見盟主望著樓外長眉緊鎖,“怎是往宮裏行去?”

折煙握盈兩個一驚,連忙抻長脖子看,一看可不,載著他們二公子的馬車直奔景風門而去,消失在皇宮內城。

宮中太液池,蓬萊閣。

自從七月裏禁衛軍跟著楚氏搞謀反,如今是大換血,景順帝沒有留情面,無論是燒火小兵還是千牛將軍,一個沒留全部生埋,現如今拿巡衛權的這支人馬,是後來韓掌殿進言,從安北都護府抽調回來的。

既是安北出身,自然聽雲皇後的話,皇後懿旨,今夜皇宮巡守加倍,進來的無所謂,但不許放任何可疑人等外出,尤其留心天上飛的。禁衛們都懂,這是說有江湖人要仗著輕功犯禁,因弩兵們在城墻上早早埋伏,而宮中太液池則不許靠近,從南面沿湖回廊到北面臨風橋,方圓兩百裏宮人侍衛回避。

因此今夜太液湖碧水如默,湖上蓬萊山影影幢幢安靜得不似人間地界,仿佛真的變成蓬萊仙境。

馬車中雲碧薇還在絮絮道著歉,說此法也是不得已而行之,她望著溫鏡溫溫柔柔道:“早些年陛下不幸被聖毒教奸人下毒,很有幾年聖體欠安…皇後娘娘每日裏衣不解帶照看,又日夜憂心…”

說好的約飯呢,溫鏡有些走神,同時心想又是聖毒教。什麽中毒,皇帝壓根兒沒中過毒。

這事按說很難查證,但偏偏當年給皇帝用藥形成中毒跡象,又停藥假作解毒的太醫恰恰是桐太醫。

桐太醫是誰,正是昔年揚州曲府溫鏡偶然救下的桐姨先祖。要說實在機緣巧合,溫鏡統共沒讀過幾本藥譜,當中一本《桐氏藥譜》他是讀了個囫圇。桐太醫一個從六品的禦侍醫,受人脅迫偽造醫案,做出有違醫者之道的事,一輩子郁郁,將這張擬中毒態的藥方留在《桐氏藥譜》當中,死後這本東西留給了族中獨女桐冷雲,桐冷雲又為溫鏡等人所救,將這本藥譜給了他。

雖然記述語焉不詳,溫鏡當年讀來也一頭霧水,但溫鈺一提聖毒教受韓頃指使誣陷溫擎戕害聖體,他立刻將兩者聯系起來。溫鏡心想,本就無中生有,今日雲碧薇又拿來扯謊騙他入宮,想幹什麽?

那邊雲碧薇還在絮絮說著:“…因此落下些血脈不暢的毛病。聽聞楚家小娘這毛病從前便是經二公子的手才得以痊愈,妾身瞧著姑姑實在難受,才出此下策,請二公子進宮給瞧瞧——瞧我,如今該叫裴侯爺的嫡妹,裴小娘,長安城哪兒還有楚氏呢?”雲碧薇嬌笑數聲,又看溫鏡一直神色淡淡,她眼中眸光如濺,“倘若公子真要記恨,便請記恨在妾身頭上,此事皇後娘娘並不知情,請二公子給她瞧瞧罷?”

溫鏡心想宮裏太醫死絕了嗎,嘴上不鹹不淡道:“雲掌門客氣。”

雲碧薇輕咬下唇:“二公子是惱了妾身了?”

姐姐,不要總搞得這麽暧昧,惱不惱的,不談戀愛誰惱你。溫鏡道:“不敢。”

雲碧薇好歹是青鸞派掌門,雲家如今在朝中又一枝獨秀,平日裏哪有人給她冷遇,幾次三番下來她也落下臉:“我幾次誠心相交,二公子緣何一直敬而遠之。”

溫鏡笑一笑:“倘若當日渭水畔趙望山上了擂臺,或許我能對你多些尊敬。”

雲碧薇臉色微紅,氣惱道:“我倒不知溫二公子如此小肚雞腸,多少年的事還如此斤斤計較。”

溫鏡:“我倒不知雲掌門忘性這麽大,沒有多少年,差不多正是去年此時。”

雲碧薇哪見過如此不給她面子的男人,臉上一怔,重又拿出嬌怯之態,哀婉道:“去年此時,渭水河畔二公子尚且與我言笑晏晏,怎麽今日不過短短一年便如此冷酷無情?”

溫鏡在她形狀姣好的瑞鳳眼上掃過,搖一搖頭:“楚氏失勢,某些東西酈王勝券在握,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旁觀之人,你何必一定要計較我的態度。”

說起這個雲碧薇更加氣急敗壞,她冷聲道:“既知道我們王爺的前程,二公子也是在朝為官的人,竟還不知好歹嗎?”

溫鏡笑起來:“我很知道好歹,皇後娘娘要見我,為人臣子我便知不能不見。敢問雲掌門知道好歹麽?兩次都是你騙我在先,半句道歉沒有還作得一臉委屈,做人是這麽做的?雲掌門,我被人騙正不高興,沒有心情哄你。”

朝與歌,兄弟,眼光不敢茍同。

雲碧薇臉色煞白,仿佛是沒料到溫鏡如此不留情面,正巧此時到了內苑馬車停下,她一言不發領著下車,快步把人領到地方,連招呼也未打扭頭就走,獨留溫鏡一人踏上太液西池蓬萊山。

溫鏡進宮就沒幾次,來內苑更是頭一回,但他還是覺出幾分古怪,怎麽後宮這麽冷清麽?一路行來半個人影沒看見,到得湖心島才在當中亭子裏影影綽綽看見一人,溫鏡大步走進亭子。

進去先行臣子禮,上首一道似曾相識的女聲傳來:“起。”

四目相對,各自抽一口氣。溫鏡心想,天哪,她也太美了吧。原以為雲碧薇姿容秀致已是上上之選,可跟她這姑姑一比,恰如蒲草之於牡丹,寒星之於明月。溫鏡不明白,有這麽一個大美人娶在家裏還有什麽不知足,是為什麽還把個楚貴妃寵上了天。

這大美人也在盯著溫鏡,朱唇輕啟:“果然是你。”她目光細細描過溫鏡的眉眼,嘴上道,“之前小暑,本宮遠遠兒看一眼就覺著眼熟,皇帝又…也怪本宮眼拙,從前在九嶂山上竟然沒認出來。”

溫鏡很高興,這雲皇後不僅人更美,性格也比雲碧薇好。有話直說,兩只瑞鳳眼裏的惡意不加掩飾,這可太好了,有話說話有仇報仇。他面上笑意多一些:“九嶂山上我就在想,乘風玉輅車,這車內該是怎樣的美人,今日見了…”

雲皇後目光一閃:“今日見了如何?”

“果然是美人,”溫鏡笑道,“只是不如那一日愛笑。”

雲皇後一呆,而後咯咯笑起來:“你這孩子,性子怎麽跟你娘不一樣?嘴也忒甜。那你又知不知道,按輩分你要尊我一聲嫡母。”

她這話威勢很足,執掌六宮生殺予奪的上位者氣息不由分說拿在身上,本想著給溫鏡一個下馬威,沒想到溫鏡竟然絲毫不怵,甚至氣勢都沒有被壓上一頭,閑閑道:“不敢,”他整三層的寬大袖子一甩,“我連我娘都沒喊過一次,恕這聲嫡母我不便喊。陛下不在,娘娘總領宮中,今日打算如何處置我?”

雲皇後也收起笑意:“皇帝果然已經告訴了你,”她又嬌聲而笑,“你以為他是真的心裏疼你?倘若真是惦記,怎麽這麽些年他連派人去尋你也沒派呢?”

溫鏡心想幸好沒派,這活要是派給韓頃,他哪能活到今天。雲皇後又繼續道:“又為何不將你認回宮中呢?”

溫鏡哂然:“哎,娘娘這話,看看今日這陣仗,他要是將我認回來,每日衣食住行皆在娘娘手底下過,我一樣活不到今天。”說罷溫鏡朝亭外水上一個方向一指,“娘娘看得起我,您一人動手還不夠,還請來一位強援。湖上的朋友,”越過亭中雕欄玉砌他朝水面上笑道,“請現身罷。”

湖上水波瀲灩,宮燈一照真乃浮光躍金,金光之上乍然出現一人,一名白衣人,手持摺扇,氣宇軒昂,其人如行水上,其姿如見天人,溫鏡看清以後心裏一嘆,今日這把,難了。

朝與歌曾說他師父不願出山不沾凡塵,唉,怎麽連兄弟也騙呢。溫鏡嘆一口氣:“蕭湖主別來無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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